“玉米收割机效率是真高,一趟过去,能收一大片,但也有玉米没进收集槽,这都是粮食,不能糟蹋。”秋收正紧,密山市二人班乡红星村的地里,说话的人已经弯下腰,钻进收割机刚走过的垄沟,一个一个把散落的玉米棒往怀里拢。他一边捡,一边还跟身旁的人搭着话,讲哪块地今年收成厚、哪家的种子换得值。这个蹲在地头、手上沾着泥、嘴里没停过话的人,就是集团派驻红星村的工作队队长李效惠。
一张图
“外来驻村干部,最怕两眼一抹黑。”李效惠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他煤矿干部出身,信奉一条老理:井下情况摸不透,就不敢带头往前走;村里家底没摸清,说话办事就发虚。进村头一个月,他不急着开会、不上项目,你来我往就干一件事——串门。天蒙蒙亮蹲在农户灶台边,看大娘下炕烧火;晌午蹲在地头,跟刚从水田里直起腰的老汉搭话。谁种了几亩稻、几亩豆,谁家老人生了病、谁的孩子在外打工……他都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记。一个月下来,队里几个人都瘦了十来斤,本子记满了厚厚几摞。
光靠文字,李效惠觉得还不够“准”。他找来整张大白纸,配几支水彩笔,伏在桌上画了整整一个通宵。第二天,一幅《红星村村民居住示意图》贴在了村委会的墙上:哪条街、哪个门牌住着谁,谁家是种植户,谁家是养殖户都标了出来。村卫生室的负责人祝艳春头一回见着,愣了好一会儿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:“我在村里生、村里长,打针出诊反倒没你这图看得全。往后去不常走的那几户,我照着图就能找着门喽。”全村四百来户人家,常住169户、脱贫户13户、监测户1户、低保户56户,谁家有难处、谁家有盼头,李效惠只要用那张图,很快就能来到现场。
一车石
红星村最让村民窝火的,是村北那条农田路。地势低洼,一下连阴雨就成“烂泥塘”,秋收拉粮的车陷进去,前轮刨出深坑,后轮甩人一身泥。85岁的村民华泽学念叨了一辈子:“我这把年纪了,去田里的路和几十年前没啥两样,谁能帮咱修修啊。”李效惠听在耳中,记在心里。首先想到的是大后方的“娘家人”——公司荣华一矿。于是,工作队与村委分头行动,工作队先在荣华一矿协调供应3500立方米煤矸石,村委联系了密山市阳光保险公司出人出车,把煤矸石拉进村的农田路并压实铺好,不到一周时间,一条1500米长、压得紧实的新路,从田间深处一直铺到了村头。
秋收那阵子,满载新粮的拖拉机碾过路面,车斗里的粮食哗啦作响。村民华泽学站在路边,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,只是一个劲儿地笑。路通了,人心也跟着通了。李效惠索性把全队几个人的手机号登成“全天候热线”,谁的私家车都是村里的“急救车”“代步车”。买药、送诊、调手机……一年下来,这样零零碎碎的好事,他们办了50余件。
一茬稻
矿山人来驻村,带的不是资金,是“算账”的本事。李效惠在村“两委”会上摊开本子,一笔一笔给大伙儿掰扯:“咱村没山没水,可一万五千亩地摆在这儿,把种子选好、把地种明白,一样能抠出效益。”红星村的原稻种优品率低,产量虽高、粮价却低。工作队跑了不少地方,挑了米质优、出米高的“金玉3号”想推广,可劝人换种,比劝人搬家还难。头一批试种的农户华玉龙直摆手:“万一减了产,一家老小吃啥?”李效惠不逼着人盲目上项目,反过头来先签保底收购协议——种坏了,损失算工作队的。三十亩“试验田”就这么落地。今年秋后一测,一亩实打实多挣了100来块。
为了让乡亲们种得好也卖得好,工作队还在各级组织的大力支持下,开展了农产品帮销活动,拟定了30万元的帮销任务,把红星村的大米装进了企业的“购物车”,给种植户兜底。
稻子稳住了,李效惠又盯上了同一块水田:“高寒也能一水两用,稻下养虾,一田双收。”村民们头回听这话,都当他开玩笑。他不争辩,带着有养鱼经验的养殖户直奔密山市兴凯湖乡东光村的样板田,从池埂怎么垒、防逃网怎么设,讲到水温水质怎么调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半本子。入夏,两千尾寒地小龙虾苗下了田;入秋起网,围观的村民眼里闪着新奇。头一年产量有限,可那份“原来咱也能这么干”的信心,比虾值钱。
一盏灯
在李效惠看来,乡村振兴,仓里有粮是底气,村部亮灯才聚人心。老村委会办公地点漏雨、墙裂。李效惠一次次向上汇报,集团主要领导到村调研时当场办公,与市里协商共建,翻建工程随即启动。他把工程变成村民的“饭碗”,优先让留守劳动力上工地,既省了工钱,又让乡亲们在家门口挣到工资。新落成的村部红墙敞亮,入夜后那盏灯,成了村里最暖的一点光。
阵地新了,规矩也得跟上。李效惠帮着村“两委”把环境卫生、移风易俗这些“大道理”,翻译成老百姓一听就懂的“大白话”,凝成几十条村规民约。渐渐地,红白事不再比排场,农闲凑牌局的散了,围着工作队问技术、问销路的多了。他做的那些琐碎事,更把散乱的人心一点点拢了回来。村民薄庆斌异地就医报销受阻多年,李效惠一趟趟跑医院、找部门,硬是把压在老人心头的疙瘩解开;五保户张福新房屋漏雨、院里荒草没膝,工作队自带工具连干几天,临走时小院窗明几净。金秋助学,工作队自筹资金3800余元,为村里考上大学的后生备了行李箱;去年临近年关,又张罗出印着祝福的日历牌,挨家挨户送到门里和炕头;一年多的全员走户和重点户慰问,他们共为村民送去面盆、枕巾及生活物资达。
有人问李效惠,撇开安逸的城里日子不过,跑到这偏僻的边境村里守锅炉、铺泥路,图个啥?他指了指墙上那张绘制的地图,说:“组织上信任我,派我来这里,是想让我把帮扶的活干好,把振兴的事抓好,把这儿当成真正的家。家,哪有撂下的道理。”
黑土地从不出声,它只把庄稼一季一季长给人看。李效惠和队员们就把心事、汗水和那双脚底板上的泥,一行行写进了田垄之间——黑土无言,脚印成诗。(郑殿发)